文苑交流QQ群:131705431
  • 文苑首页 >> 散文 >> 文章正文
  • 那树,那知了

    类别:散文 作者:旧枫 给他发短信 日期:2026/5/26 15:29:54 网友阅读:9次 网友推荐:1次  字号:   

    那树,那知了

    七月的太阳把外婆家的晒谷场烤得发白,热浪肉眼可见。老樟树的叶子却绿得发亮,每片叶尖上都坠着晃眼的光。

    阿儒哥踩着墙角的石墩往上爬,裤兜里的玻璃罐叮当作响,裤脚别着根牛尾草——村里毛孩子的习惯,随手扯根草就能玩半天。表哥举着竹篾网在树下转圈,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聪”字,是他自己用小柴刀划的,网纱被风掀得鼓鼓囊囊的。

    “青的在细枝上,黑的爱蹲粗桠!”阿儒哥已经攀到了第三根横枝。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树干,惊得满树知了“吱哇”乱炸,声浪裹着热气涌下来,烫得人脖子后面发疼。他脚边放着一个竹编小箩筐,里面装着早上割桑叶时顺手摘的野桑葚,个个红得发紫。

    我蹲在树根处数蚂蚁,看它们扛着块碎芝麻糖往蚁穴挪。阿军哥坐在旁边的青石板上,手里削着根细竹条,竹皮簌簌往下掉,在他脚下堆起一小撮绿。他总爱穿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胳膊晒得黝黑,汗珠顺着肘弯滑下来,滑进卷起的裤腰里。他耳朵上别着片柚子叶,说是能驱蚊——这是农村孩子夏天的标配。

    “抓那只青的,刚脱壳的。”他忽然抬下巴朝树杈点了点。

    我顺着看过去,果然有只嫩青色的知了正趴在叶背,翅膀还带着半透明的湿意,像蒙着层薄纱,连腿尖都是粉白的。

    表哥举着网扑过去,网框“啪”地撞在树枝上,惊得那青知了抖了抖翅膀,却没飞。“傻的!”表哥乐了,伸手直接捏住它的翅膀根,抓下来时那虫子还懵懂地晃着脑袋,腹部的嫩肉泛着珍珠白。

    阿军哥立刻打开玻璃罐盖,罐底铺着的樟树叶被扑腾得翻卷起来。“黑的凶。”他用竹条拨了拨另一个罐里的黑知了,那黑家伙通身油亮,爪子时不时在玻璃壁上划出细响,翅膀边缘泛着深褐的光,像披了层硬甲。

    日光爬到头顶时,樟树下的影子缩成一团。我们把两个玻璃罐并排放在树根凹处。青的那罐挤了七八只,都乖乖趴着,偶尔动一下触须;黑的那罐更热闹,五六只挤在一起,翅膀撞得罐壁“叮叮”响,有只还把另一只的腿咬掉了半根。阿军哥突然吹了声口哨,是村里唤狗的小调子,远处立刻传来“汪汪”的回应——他家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他的裤腿。

    “青的胆小,黑的好斗。”阿军哥数着罐里的知了,忽然从兜里摸出颗李子塞给我,“酸的,解腻。”李子皮有点涩,咬开却酸甜多汁,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阿军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连着几天,我们发现了更妙的去处。村里广场那大石墩上残留的粗木墩,总在黄昏时聚满黑知了。太阳刚擦过山头,木墩上就黑压压落了一片。它们大概是贪那木头里的潮气,阿军哥说。挤挤挨挨地趴着,连翅膀都懒得动。表哥每次去都背着一个自制的小背篓,里面除了玻璃罐,还装着弹弓——那是用老榕树枝做的,橡皮筋是从自行车内胎上剪的。

    “嘘……”阿儒哥把食指按在嘴边。我们猫着腰从石墩后探出头,木墩上的黑知了足有十几只,油亮的背甲在夕阳下泛着光。阿军哥突然往前一扑,双手在木墩上一罩,就捂住了七八只,那些虫子在他掌心里疯狂扑腾,发出“吱嗡”的闷响。

    我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甲壳,就被知了的尖爪划了一下,疼得“呀”一声。阿军哥立刻把自己抓到的塞进罐里,转身从旁边小灌木上扯了片马齿苋叶子,揉烂了敷在我手背上。“它们爪子利,得直接罩住。”他抓过我的手,教我把双手扣成罩子,趁知了发呆时快速扣下去。果然稳稳罩住了一只。

    那几天黄昏成了最热闹的时刻。我们拎着罐子去木墩旁,阿儒哥说这是“老天爷赏的”,表哥则研究出木墩朝南的一面知了更多。阿军哥却只是每天捡些樟树叶铺在罐底,说这样能让它们活得久点。

    直到第五天傍晚,我们再去时,木墩上空空如也。夕阳把木墩的影子拉得老长,裂缝里还卡着半片蝉蜕,却连只知了的影子都没见着。“大概是换地方了。”阿军哥蹲下来,手指抠出那片蝉蜕,递到我手里。薄而脆的壳还留着知了的形状,不细看,还以为只是一小块泥土。

    午后的蝉鸣渐渐稀了些。阿儒哥靠在树干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根磨得光滑的乔木棍——这是他的“金箍棒”,走哪带到哪。表哥用草叶逗罐里的黑知了,草叶是从晒谷场边的狗尾草上扯的,毛茸茸的。

    我和阿军哥坐在石板上,看阳光透过叶子缝在罐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有只青知了突然开始蜕壳。后背裂开一道缝,嫩白的身子一点点往外拱,翅膀皱巴巴地团着,像团湿棉花。

    “要变了。”阿军哥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亮闪闪的。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皱巴巴的翅膀慢慢舒展,颜色从白转青,最后变得半透明,连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等它完全爬出来,旧壳还牢牢粘在树叶上,像个缩小的标本。

    “它现在是青的,老了就变黑了。”阿军哥把新蜕壳的知了放进另一个空罐,笑着说,“就像我们,长大了也会变样。”

    我没说话,只看着罐里的青知了。它还不太会飞,只是慢慢爬着,触须轻轻晃动。远处的稻田里传来锄地的咂咂声,混着满树的蝉鸣,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傍晚收罐子时,我蹲在地上系鞋带,顺手把装有青知了的罐子放在石墩边。表哥突然喊着“有飞牛”,我慌忙想站起来看,手肘不小心撞到石墩——玻璃罐“哐当”滚到地上,盖子摔开。青知了们争先恐后爬出来,抖着翅膀往树丛飞。我伸手去捂,只抓到一只翅膀还没长硬的,其余的早飞进草丛没了影。

    “你看你!”阿儒哥跳下来跺脚。

    阿军哥捡起摔出裂纹的罐子,忽然笑了:“跑就跑了,本来也活不久。”他把我手里那只小知了放在掌心,看它慢吞吞爬过手掌,最后展翅飞进樟树的浓荫里。

    暮色漫上来时,我们往家走。表哥的“金箍棒”拖在地上划出沙沙声,阿军哥手里捏着那片蝉蜕。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混着樟树叶的碎影,在土路上晃啊晃。

    远处传来外婆喊吃饭的声音。蝉鸣渐渐低下去,谁在暮色中轻轻哼着歌。

    本文评论 (共 0条)


关注成功!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