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突然有一个声音撩拨他说:“汪三荣,这大包干分队了各干各的, 你准备干啥呢?”
汪三荣总是习惯地往上轮轮眼皮,支吾着对那人说:“放牛呗。”
那人啧啧牙嘟咕着嘴:“你想啥好事呢?队都分了,谁要你放牛哇。” “那怎么办呢?”他追问。
那人是个嬉笑爱开玩笑的主,特别是他认为与汪三荣这种懵懵懂懂 脑袋不清的人,麻缠几句找找乐子也是一种排泄打发打发时间的法子。 于是他更唆使说:“你那几名牯牛、母牛、牛犊子怕是要被人分割抢走, 说不定还要用来杀皮卖肉哩。”
汪三荣一听那人说的,便急了。
“你胡说。”
“你等着瞧呗。”那人又戏谑一笑地说。
突然,人们听人群中有人号啕大哭起来,一声雷似的,压盖住了台 上台下僵持不下的议论声。人们看着汪三荣张着大嘴不时一张一合地哭 咧着。都以为是闻名全村的傻子这会犯起傻病来,胡闹乱咧一阵后一会 就好了。好多人咧开嘴地笑了起来,后来觉得情况不对劲。见他的眼睛 在冰冷的风吹中透出红光,拳头捏起举在胸前,更看得清因为日晒又不 常清洗呈现着黝黑,像两块石头似的。他奋力往台上冲, 有人想拦住他, 就用手去拉拽他原本灰褐粗布被牛毛刷烫得恍亮的袄面,一滑而过。他 那充斥愤懑的脸色惊骇着很多人。
“不能分,我的牛不能杀皮卖肉。”他已箭步冲上了讲台,直抵在 汪大河一排溜坐的人面前。
“汪三荣你这是干什么? ”台上有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对汪三荣 大吼着。
“不要杀我的牛,不要杀我的牛,谁要杀我的牛,我 ---- 我 ----呜 ---- 呜!”汪三荣瞪着血红的眼,口唾鼻涕顺着咧嘴边顺流而下。
汪大河看看是村中出了名的二队牛官傻高个,没明白他哭着喊着“不 要杀牛”之类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一会他认为汪三荣又在不太清白地瞎 闹腾。就对着站在台下不远去的二队长喊道,叫他上来拉下这眼前哭巴 得可恶脏兮样的汪三荣。汪杨树立马驱上台来,上前去抱汪三荣瘦削得 隔着一层袄面也显得瘦骨如柴的双肩,被这时使出牛劲一样的汪三荣挣 脱了,还被摆愣得趔趄着身子。汪大河原本就因今天大会有所失控,并 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一声令下让大家来个彻底完全的服从,很不爽。 一队长王长顺说的那一套竟然有那么多人呐喊响应,看来民意导向不是 站在他这一边。他看见我父亲今天早早地前来现场,他更切身感到一队 长所持的观点支持力度是多么强大啊!这次父亲的出现真的是非同一般, 毕竟多年来父亲倔强着性子从来不参加大队召开的大型群众聚会。汪大 河从来就听之任地随他去吧,倒是我父亲不参加大队活动之举说明我父 亲已无心大队政治,到少了一个与他争风使威的对手。
看来现在是没有人能撼动发着驴脾气的汪三荣,从台下又上来两个 村汉,他们拉拽扭扯一起。汪三荣席地倒在地上 “呜 ---- 呜 ----, 不要杀我的牛”地嚎得支吾呓哑声更响亮。大家脸面上顿生尴尬,汪杨 树一头灰脸,汪大河更是怒气难平,他感觉大失体面,真想上去前踢上 二队长一起几脚,骂咧开销一顿他们“是一群无用的东西”。还是压着 火问:
“这汪三荣口中支吾不要杀我的牛是么回事,谁招惹这个货?”
“是这样的,书记。刚才在现场热烈议论分田承包事时,有人聊耍 了他,他本身是个傻得不清白的人,一听说人聊耍他‘分了田地他的牛 就不归他管了,还有可能要杀皮卖肉’,他立马麻缠就急了,傻疯就犯 上来了。我拉他下去!我拉他下去!”汪杨树解释说。
“我说的吧,像汪三荣这样只会给人放放牛的人,又别无特长,如 果是分田到了户后大家各顾各顾的,不在一起拢场,叫他这类人怎么办? 如今哪个村没有这样的情况呢?社会主义是叫人共同走向富裕而不是让 人被撂下没人管哩。”汪大河在话筒子里即兴发挥地讲了这一段。先前 讲起分田彻底单干的那些大放言辞还显得有点空洞,这一刻正好遇上汪三荣这么麻缠一闹,便是成就了那套说辞最好的佐证。
“办法总比困难多! ”台下有人操起多年前抓革命促生产曾经高亢 激昂过的口号嚷嚷着。
我站在母亲身边被母亲捏牵着小手,我被这眼前多呈热烈又显得纷 乱杂扰场面所吸引,小眼睛像个灵巧的梭窗闭合自如,又对新事物在懵 懂中有一些好奇。我透过人墙的缝隙去,见父亲魁梧直板着身躯和一队 里几个平时常拿捏主事的人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是我根本不 用去多想,但我还是能大致感觉他们时不时像是在争论,然后又表示统 一了意见地又点了点头。
台上依然是混乱,台下更是一片唏嘘不断。人们还是心中充斥着对 汪三荣的同情。一个自幼年死了父母,靠村中拉扯大的一个可怜的傻大 个子,想来也是近四十的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仅靠着给生产队喂着 几头牛过着半饿半饱的日子,虽然集体给了他更多的照顾,但这个共同 不富裕的年代谁又能更多地拿出好心情去帮助他呢?
台上又陷入僵局。三个大汉伸手想将哭嚷的汪三荣抬下台去。汪杨 树示意哪两个村汉一人抓上一只脚,自己躬弯身用双手撸他的腋下窝, 刚抬起两步远,汪三荣蛮横凶猛地伸臂张腿,鲤鱼一样地落在台地上。 汪杨树急了,猛伸出脚去踢在地上乱蹿的汪三荣,汪三荣更是嚎哭得厉害。
台底下更是一片哗然,人们眼见这惊恐的一幕,终于有好多声音嚷: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跟一个傻子动什么气呢?”
“就是!”回应不断。
当我突地听到母亲一声大喊: “不要上去,那不管你的事。”母亲 突然慌急地丢开我的手,往人缝里穿。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惊愕 之际,我看见父亲和一队长王长顺径直扒开七歪八扭的人群往台上走去。 母亲肯定是拦不及他们,看她在人群中干着急的样子。
这突然新奇的一幕让喧哗的场面戛然停顿安静下来。我稚嫩的眼睛 见证这凸显奇迹的情况,像冰与火两重天在这弥漫冬天气息的天底下相 遇,突地一开,又豁然凝结沉静。前后情况分明,人们都拭目以待,台 上一溜人乃至书记汪大河都沉静不语。
我亲见在父亲和王长顺跨上台的那一刹那,汪三荣豁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哭诉在他们面前:“他们打我。”
这好生奇怪,汪三荣好似一个怂孩子遭遇欺凌突遇自家大人一样, 含着委屈在惊恐中乖巧了起来。人们觉得奇怪,汪大河一班人等觉得尴尬。
父亲沉下脸面对汪杨树凶上一句:“打人可是不对的哈。”
“还不是一队长刚才一阵煽动,说什么分田到户,分田分地分小队 财产的,这傻子担心他的牛被杀皮卖肉就胡搅蛮缠地闹腾开的。”二队 长这么解释。
“明知道他脑子不好使。”父亲气愤至极,一脸阴沉。
“走,三荣啊,听叔一句,不要再闹了。没有人抢你的牛,你永远 是村里的好牛官,现在是以后也是。走吧! ”父亲去拉汪三荣油恍沾上 一地泥的袄袖。
“真的吗?”汪三荣揩着泪,刚才的无赖劲消除了下去。
刚才较为尴尬让人难堪的一幕总算平息了。汪三荣随着父亲和一队 长从会台上往人群中缓缓而下,人们投来的眼光聚集在一起像是给了父 亲一个认可赞许的光环。好多人纳着闷,为什么汪三荣这个傻愣子就那 么轻易地被父亲三言两语给说服了?按理说汪三荣又不是一队的社员, 更谈不上吃喝拉撒由一队管理,也没有与一队长沾亲带故,他是在汪杨 树领导的二队锅里搅拌打饭熬日活人,听从二队长汪杨树的话才是人们 眼中认为的合乎情理。其实这也许是直愣傻乎的汪三荣的可爱之处,他 是没有一些明白聪明人那种复杂灵活多变认知的人,他对人的好坏分明 只停留在大家公认的“好的或大家都尊敬”的基石上。王长顺领导的一 队名声远扬,在和田公社小有名气常被人传导,说他会带队搞生产,队 里的副业更是搞得风生水起,什么的 ---- 带领队员自打土坯制砖烧瓦、 育苗种瓜、围栏养猪、大搞经济蔬菜种植, 与公社联社搭建起供销桥梁。 这一来给队里创了许多收入,使队里社员享有的分值高,每年年底队员 分钱分粮都像是在公社的天空上放了卫星似的,相传老高老远,光大耀 眼让人羡慕。父亲也是名气很大,这河川村的许多良田是经他的领导号 召艰苦操劳才得以有今天田多地广的规模,田多总会带来多产粮食,也 给了这农民多了一份温饱,更何况村中一直流传着,多年前的关于父亲 是怎么地被下了书记位的传言—— “私分余粮,被四人帮的追随派整下去的”。这些在人们心中刻烙下良好的印记。像汪三荣就是那么一个直 白的人,听说谁好,他便跟随谁有敬畏之感,所以父亲和一队长王长顺 已在他心中树立起高大的形象。像今天能立马跟随这二位,和他心中信 赖的人走下台去,而且乖巧老实,看似是一个偶然,其实是一种必然。
汪大河觉得挂不住脸面,明明是一队长鼓动提出分田到户这一主张, 那会让像汪三荣这一类人失掉原有生产队的保障,现在到奉他为友人, 在自己眼皮底下被甘愿带走,越想越是憋闷。难道这一队长和他的前任 书记也就是我的父亲有那么高的威望?他烦扰地思忖着。突然闪现于他 脑中的忧虑:王初福、王长顺。啊,他们可是王姓一家的呀。这些年我 怎么不把这当一回事呢?王姓人中真是人才辈出 ------。
台下有很多人在起哄,那一群似二溜样的青年人在胡乱地吹着口哨。 汪大河实在不想再将这个会继续下去了,他觉得会议达不到他的预期就 得再等,看谁小看他。
多重思虑裹杂着时下的聒噪场面,他突地扯住话筒站起身来,大声 喊道: “那今天的群众大会就开到这里吧,我要再次作个政策调查,有 些麻缠不清的事得打听打听上面政策是如何执行的,大家散会吧,呵呵, 散会。”
这又是一次很突然的结束,但是这一次不是安妥的结束。不但他是 这样想的,而且社员中大部人感觉还是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长顺 对这事有了清晰的认识,在社员准备陆续撤离时,他狠狠地气愤地丢出 一句话: “调查个鬼,明明是在搞拖延,还是耍老奸巨猾那一套。”母 亲拉着我往父亲那边走去,我看见父亲对一队长精致瘦削却显坚硬的肩 膀拍了拍,对他莞尔而笑,我看得真真切切。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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