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黑之前，汪大河先在办公室里顺了顺气静了静心。想起昨夜听收 音机里预报后天有一袭寒潮南下，还将带南方大面积下雪天气，他这时 突发奇想地琢磨起来，趁明天天气还晴好就一大早前往县城走一趟，去 找找县组织部的孙女婿方中华，看看他站的地位高见地广，估摸着对当 今政策动向把持得准一些。又考虑到有好一段时间因为大队里这事那事 少了些与他联络联络感情，保不准会因时间久远而生疏起来。在天黑长 灯时，村外田间早已寥落起来，他拢了拢衣领缩了缩脖颈，室外的寒气 在太阳已落下田间那最后的地平线里盘旋，积储一天热量的田间四野飞 散出，一片寒凉。他在寒凉中背着一双手走进了大队铸造厂。他一看到 正冒着烟的熔铸炉，一群小伙子在铸炉前捣弄着鲜红沸腾星花飞点熔铸 的铁水，他们挺着年轻力壮的身板，挥动刚强有力的肩膀，正齐心协力 地通过滑轮铁轨往室内车间里模型区运送。汪大河心里才有些释怀，暗 暗庆幸自己大力推进着铸造厂的建设成功直至安全投产，而且一生产就 非常顺利，生产定单就如雪片飞来。这些足够秒杀心中的不快。
这铸造厂的事基本上交给王一功打理，今天的群众大会也没有要求 他参加是因为怕他分不出神来。这眼前农田承包改革的事让他麻缠不开， 还得再等等看看。他了解到周边几个大队变化动态是良莠不齐的，听说 也搞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来。上面说要下派农村改革督导小组来，又 没有见真人前来，只是说叫各大队先行动起来，这动又如何动就只有看 文件各自拿捏了。汪大河想，今天的大会算是响应了党的政策号召，只 是想要的结果未决而已。这眼波前把王一功安排大力搞好铸造经营生产 也是他权衡了利弊后积极推动的，铸造厂开门红一定要红火起来。这也 是他细心通盘的思考：想用集体组织的良好生产形势来体现集体力量的 伟大，也是一项伟大的创举。他心里与其说是铆着一口劲，还不如说是 一种对铸造厂未来前途的担心：“这队要是分了这集体的铸造厂该怎么运作呢”？其实这是一个在当时农村改革中存在的现实问题，将寻求什 么答案？如果寻找出路？这对于这刚刚创办的村办企业来说无疑演变成 一个社会问题。这个问题也隐忧着像汪大河那类人的担心，毕竟长久的 固化思维并不能在这一较短的时间里，在伟大的社会突变面前来个洗心 革面的全然改变，更是后事没有前事之师。
他在车间里转悠一阵，就拉着王一功说：“我明天去县城里走一趟， 大队的事你抽空盯着点。”王一功满口答应了，还说请书记放心。
天刚麻麻亮，冬天被人们常比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闲时。的确， 田垄的霜，农人家里的盐菜缸，泥塘面浅薄的冰盖，都浮成着一片静谧。 恐怕在这冰冷的早晨是没有谁无事起得那么早，大多数人还缩头弯腿地 在被褥里懒睡，队里上工那是延得很迟的事。河川大队四个小队中有三 个小队的确没有太多的事去忙，唯有一队里用泥砖砌墙的猪圈里的那几 头白毛猪因一夜的消食已饿得哼哼叫。猪倌耐着性子披挂着大衣捂弄着 昨天准备好的稗谷糠料，这一会用烧热的水搅和后倾倒到料食槽里，几 头白条的肉猪“嘟嘟”地吃得乱响。这可能是这位猪官在这冷天里较之 其他人算得是较忙的工作。一队长点子多，又在这个冬天趁闲时正在安 排扎一口新砖窑，计划实施烧一窑新砖，盘算着多修建扩大猪圈和牛棚 围墙等，有人来买还能卖些钱来增加队里收入。这才能让一批队员忙碌 起来，不过那得冬天太阳升出地平线几丈高等地上的白霜晒尽时，冻硬 的泥土软粘起来直到可以搭模泥坯时。
汪大河已醒多时，本来五十多的人睡眠就少，更何况是一大队之长， 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装在心间，所以时常在半夜惊醒，遇到劳在 心头费神的事时更是在夜间睡一阵醒一阵。这么多年当这个大队书记以 来，自认为值得庆幸可圈可点的事就是还算操劳勤奋，一件一件的事经 他的手按上面政策也都落实下去了。
四周一片寂静，他跨出门槛便推出了自行车，想想要骑车老远就撇 下头留意了一下车胎是否气足，估摸去县城三十多里一定得保证车况良 好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原本想着把车骑到公社镇上找一个熟人家放下， 然后挤挤公共汽车上县城公汽站，从那里到燕妮家还有一段距离，还得 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街，想来也是不很方便，更有老婆的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彻底打消了去镇上转乘公汽的念头。昨天晚上，他老婆就给他准备 好了一大包农村土产，说把家里一些花生、杏仁、新鲜的麻油带上表表 心意，听说燕妮怀了孩子说这些用得着，自己又是个有三代人的长辈， 总不能空着手老远上别人家的门，免得让晚辈笑话。他想想感觉有点寒酸， 有点拉不下脸来，转念一想这孙辈女婿在城里站的地位高什么高级东西 没见过呢？还不如像老婆给他絮叨半天的带给这城里人一些农村的土货 还实惠些。他也思虑着趁时到在县城工作的儿子一家去看看，骑上车转 悠起来更方便。心里合计着顺便去看看，孙子也几岁了，见面少，怕长 久不见，跟他这个乡下的爷爷不打亲哩。
于是在车后座上捆上一些打包的东西，趁着村里没有动静就沿着七 弯八转的村巷拐出村来，一路向北沿河川路而去。他骑车不快，毕竟是 五十多的人了，不像小年轻那样横冲直撞，体力也因这一段时间日夜琢 磨事不得安神而感到虚弱不佳，他思索着该悠着点保持体力。到和田公 社镇时已经是日出三竿了。他从通往县城的岔道上弯上正道，不往镇中 间道上过是怕碰见熟人，他在公社镇熟人多怕撞见了还得多寒暄几句， 他想他心里的事很急，疙瘩似的。
政府家属宿舍区就坐落在政府大院里，办公区和居民区分割开来， 这里依旧还保留着相传已久的建筑格局，最多的是一片青砖瓦房被绿树 丛荫掩映着，旧式却很简洁。环卫工经过一天一两次的打扫，多处径中 的煤渣小路没有显现出邋塌不堪之状，一栋栋新式预制板多层楼房挺拔 其间。县革委会办公室及各主要县委部门多设置于此，这个地方在平民 百姓眼中威严依在。本处以前是古时行政衙门政令发布之所，现在也是 政策落实之要地。这个办公楼建造之地就是拆除原老旧县衙门而再建设 的，区域中心名声显赫。方中华的家就安置在这些新式洋楼里，前几年 他作为县的先进人物又加上是县部门中的领导才被甄别筛选享有这一居 住高楼的待遇。汪大河听老婆在他耳边絮叨过燕妮的话： “这里住的要 么是县里的头头脑脑，要么是当前名极响亮一时的人”。
说来作为大队书记的汪大河，主要活动范围还主要只是在大队与大 队、大队与公社这个层面上，在公社里还是名气颇佳，是年年纳粮先时 大队早已先进闻名于公社了，但对于县城来说，就显得像是名落孙山处。
他这个基层的大队书记算是芝麻大的官，也无法与县里的大干部搭上很 浓厚的关系，有一些交往也只是浅层面上，这方中华算是他与县里干部 关系最密切的了。
他顾盼街面，行人匆忙，这里又根本不像冬日里人行寥落的村道田 间，只是稍微稀疏了点，大概是工厂的生产工人商店的营业员还没有到 正式下班的时点的原因。虽然这冬天从街边树枝秃叉里射到身上的阳光 是低温软和， 但他身上内衣里粘贴着一衣汗。咳， 咳，几声后对自己说： “总算到了。”他从县革委会大院门口推车而进，也不像以前来时的那样， 还得在走进时被庄严询查盘问，受全副武装的门前卫士仔细盘查一番， 现在全副武装撤销了， 只是有个门房老人叫他停下来做了一个临时登记， 他感觉这种细微变化让他顺溜多了。
当他提着那一包从老远驮运过来的土特产停顿在燕妮家三层楼房木 门前时，有意识地牵了牵衣角整了整衣领，敲了敲淡蓝色油漆的木门。 燕妮见是自家的叔爷来了，忙喜笑地迎他进门。他垛了垛脚，习惯性地 去抖落脚上的泥，其实没有泥，只是他进城里人家作个讲究而已。燕妮 连忙邀一时辛劳的叔爷坐下，说他是稀客临门，从大老远过来不容易还 捎带一堆东西来，好过意不去。燕妮给他泡上一杯红糖水后忙去案几上 拨打电话。那边连通了是方中华接的，他知道是乡下大队书记叔亲爷来 后便答应立马赶回。汪大河看这眼前里的一切——明几茶静舒适卧屋。 感叹如今的孙女过上这等好的光景，对燕妮说：“妮呀，你这个日子过 得好啊，家里的电话都安上了。”他又望望燕妮想起老婆提及她有孕在 身的事。又索性的说： “都快要当上妈了，真为你高兴。呵呵！工作户 口解决了吗？”
“这电话呀是赶上中华刚升上正职，单位说是工作需要安的，这倒 是很方便，爷啊！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通电话来。我的户口工作都解决了， 人家是看在中华的面上。”
“那倒是，恭喜恭喜。妮呀，你算是过上了好日子，叔爷叔奶为你 高兴。”燕妮突地红通了脸，羞涩地说； “托叔爷叔奶你们的福，我现 在进入县商业局编制，只是我现在不太方便，中华说等生了娃再说吧， 我想也好，反正中华已打好了招呼，我算正式的在岗人员。”
“嗯，好！好！好！现在中华是更有出息了，组织部长可不是个小官。 只是叔爷老了，不然还想打打秋风哩，哈哈！ ”汪大河笑了起来。妮燕 知道这眼前的叔爷在跟她玩笑，她自小叔爷汪大河就爱跟这小孙女逗耍， 自己养了光男三个儿子，也欠一个小棉袄似的闺女，肯定是心中有些羡 慕痒痒。这样，从燕妮自小他就对大哥家这位孙女自然而然地多了一点 疼爱。
方中华推门而进的刹那间，汪大河见他神情饱满，忙不迭地起身， 方中华见状忙上前去扶持住这位叔爷谦恭起立的身体，扶着手背着说：“叔 爷坐，对我这个晚辈就不要客套了。”忙对媳妇燕妮说： “叔爷那么远 道而来，中午准备点好菜，我陪叔爷喝两杯。”燕妮在厨房里忙开来架势， 答应着。汪大河很礼节性地推辞说随便吃点就行，方中华笑眯着眼说：“喝 两杯，喝两杯。”汪大河一时语塞，寻思着今天前来的主要目的，想着 找机会言聊起那事。
燕妮很麻利地将菜端上桌，方中华礼貌谦让地让叔爷落了座，拿出 一瓶包装新颖的黄鹤楼牌酒来，一人满上一杯。方中华以主人的身份敬 了一杯便和叔爷聊了开来。
三杯酒下去，汪大河感觉热乎劲更上来了，便拉开了询问， 他要直切入主题。
“中华啊，叔爷有点政策上的事想咨询咨询你，当前我们农村掀起 了一轮‘农村年产承包责任’改革浪潮，我真有点吃不准这其中宣传‘大 包干’是如果的包干法才叫合理又合乎政策？叔爷也是老人了，这几十 年来眼见得多，国家农村政策不是没有变化过，什么搞人民公社啊，什 么搞合作自治组啊，什么搞社会主义大集体啊，如今下达了‘农村年产 承包责任’的大包干政策，我就是吃不准这一步如何变？又变多久？你 站在高，这上面的政策肯定是你们这一些人民干部先搞得清哩。”
“哦，叔爷。这点上我还真还了解了一些，只是我不主管这农村改 革的具体改革事务，但我间接地参与了一些改革议题会议。这一段时间 我主管的县革委会组织部工作对县的干部人事作了些调整，有些细节上 不方便与你说，可以说的是省委对我们县的改革班子搞了个大变革，新 上任的郭书记就是我们县在这次改革风口浪尖的主责推动者。县革委刚发文件任命他为改革组委会组长，不仅仅是农村还有城市，这是一股历 史的改革潮流，大势所趋。至于怎么改， 怎么去解读这次历史重大改革， 其实政策是很明确的，就是要打破农村集体的大锅饭形势，没有选择。”
“我有些不明白，这一零散分碎，那么集体力量显现的力量伟大性 怎么去体现呢？农村好多事靠单门个体去干怕是搞不成事的，分散了人 力物力怎么去聚合。”汪大河猛饮一口，一杯见底，方中华给他斟上。
“调节，靠市场。简单地说，谁生产的东西谁负责，可以拿到市场 上自由买卖， 自担风险自得收益。你提到的担心个体经济无法达到规模 效应，我看不见得，国家所引导的扶持形势会逐渐多样化起来。比如财 政的专项扶持，银行信用的融通作用，大型综合经济联合体企业，等等 社会资源组合将形成伟大的合力，创造高效的生产力，国家当前也是在 用实践来检验发展这一社会真理，新兴的事物将层出不穷。”
汪大河眨巴眨巴眼球，感觉有点迷糊，这方中华对他讲的一通是些 新词新语，这明显地让他转不弯来，从心里萌生出抵触情绪，觉得背后 抵有一面墙，退不得又不知如何进。他思忖，想必这让他心里早已滋生 佩服之情的方中华，如今作为县组织部部长对政策的把捏不会错吧。但 他又想，那种从内心萌生的抵触情绪在社会潮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他经历过往的经验来看，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只有顺应它才是万全 之策。事实上，从我逐渐长大日益成熟的思维里，也许是听村里长辈们 对他的评说让我耳熟能详，也许是我成长过程中对他的亲眼所见——汪 大河是位头脑活络的人，他总是能在事情多变中甚至诡黠不测中，从中 转换。
此刻，汪大河基本断定自己对政策的解读是存在偏差，这缘于内心 滋生的一堆，犹如蒿草蓬蔓栉枝多绕杂乱无序所致。
所以他在方中华一番对政策的解读后，他选择了沉默，甚至就此岔 开了话题。
他趁着几分酒劲给自己眼前的社会红人提起大儿子在县粮管站工作 的事，无非是为儿子的将来再谋划谋划，于是他趁方中华回答他的关于 他儿子的问话：
“大文现在的工作怎么样了，当前粮食部门很吃香待遇好着哩。”
“还好，还好。”他连忙接上话茬。
“初中读了两年，算是个小知识分子。不像我这个小学文化程度的人， 在农村当个大队书记算是个村头，已算是不错的了。如今好，当前有句 来着，哦，知识就是力量，对，知识就是力量。”
方中华听这位叔爷的话是话中有话，就说：“大文只要有知识还肯干， 一定会越来越好，年轻人嘛，多锻炼总归是一件好事。”
“就是，那还得你多多帮衬帮衬，这农村的娃啊本来出路就少，有 个执手的人际关系照顾总归是个好事，多劳你了。”汪大河借机又向方 中华敬上一杯。
方中华嘿嘿一笑。还真有点刮目相看这位大队书记身份的叔爷，有 如此深谙心机。
酒罢，方中华挽留这位叔爷在城里小住一宿，说专程来一趟不容易， 安排去招待所歇一晚，顺便看看城里的夜色，还饶有兴趣地说这如今县 城的夜色可不比以前，晚间出门散步的人多了起来，街上也闪起了霓虹灯， 时代真在大变。汪大河还是牵挂着儿子一家，想趁机提醒儿子多来燕妮 家走动走动。他时常感叹老大真是个榆木脑袋，好不容易费心费力把他 弄成商品粮户口成为一个城里人。汪大河认为老大仅仅只是个城里人而 已，他心中希望儿子能强于自己，干嘛不趁与方中华这大好的亲戚关系 改变改变自己呢？如今他身处劳动的底层，对刚入城来的生活方式产生 优越感，激情眼见会渐渐消磨，在时光荏苒里会溜走曾经的畅想。所以 汪大河在方中华和燕妮的再三挽留下，还是托辞说要去儿子家看看。
燕妮把叔爷送出县革委大院的门口，眼见叔爷酒量不俗，清醒完好 只是微显一点酒气，思考着并无大碍，就让他骑上自行车打声招呼地走了。 他身着蓝裤灰袄的宽实背影踩着脚踏车板消失在县革委大院操场的尽头。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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