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久后，小慧即将离开河川村回城上学的事实驱散了我心中滋 长起的喜悦。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我而去，就因她爸爸把城里事都安排 妥当，为她安排好了县里中学学校。
我不能说小慧以前在我面前说的“她永远不会离开我”。那是对我 的欺骗，她那时那样说是怕伤我的心。其实那时，我就意识到小慧那是 在善意地给我说谎。我早已意识到，她有一天终将离开河川村，那是一 个必然将要发生的事，我想她那是在给我延长释放伤心的时间罢了。所以， 就在那天，她的爸爸和她的妈妈拉着她告别村里送行的乡亲时，许多人 因留念她们一家擦拭着噙着眼中的泪水。我坚持着没有哭。
小慧走到我面前说： “我不想骗你的，其实我爸爸妈妈早就有把我 转入县城里读书的打算。”
“我知道，你是怕我伤心难过。”我说。
“我会在放长假的时候回来看你的。”小慧安慰着我。
“嗯，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到城里看你。”我突地勇敢地冲口而出，“我 想去看更大的世界呀。”
送走了小慧后，没想到这句临时即兴冲口而出的话，竟成了我日后 促进努力学好课本的誓言。我发现我很诚实，很遵守我给小慧的约定似的， 话少寡言中吐透着惜言如金，我不是那轻言许诺的那种人。其实我太清 楚我很想常常见到小慧，小慧那种活泼、坦诚的个性与我默然沉重的个 性形成了补充，她像一缕柔和稚嫩鲜活的阳光，照在我心底渴望灿烂的 地平线上。渐渐长大的我，渐去消失的自感卑微的我，正是遇到像小慧 那样阳光的人，正是体会到像河川村渐渐富起来的人，他们在平实的生 活里萌生着和恢复着的自信——他们影响着我，从心底。我想有机会一 定去看望城里的小慧，这是我真实迫切的想法，那种已根植于我内心深 处想看到更大世界的梦想，那何曾又不是我给小慧说的“我想去看更大
的世界”真正的动力呢？
我学习成绩优良，语文、算术在新学期的考试中排在班级的前列， 对学习的热爱和自信在心间油然滋长。书成了我的好伙伴，我愿意拿着 书本弯过村中石板和泥土相间的巷子，去请教幺三先生。尽管有时我意 识到我不是个接受新知识快捷的孩子，甚至觉得有点愚钝，但是我能在 一种内心的驱动中，促使自己把自己区别于人们所称的“秕谷和稗子” 的比喻。而且还像我爱独自思索事物那样，把那些生僻难懂的知识点弄 透。我的语文写作被班里评为最佳， 那是因为我喜欢河川村的新时代—— 春天里那里有呈现繁忙一片的碧绿田野，秋天里那里有丰收在望金黄一 片等待收割的庄稼，夏天里那里有清流的溪水中鱼跃惊起的浪花，冬天 里那里有一层薄雪未融里包裹银花冰洁的树丫萦绕在河川村人家的房前 房后，更有那四季让我有幸仰望倍感亲切的蓝天。我总是会遐想联翩， 充实想去拥入怀中的自由感。
那时会从心里溢出那样的句子来：
“平凡的乡村间，野径离不开人脚下的路，它生长着延展着－－－。 忽然间，从前的沉默之树再也落不下在卑微里鸟飞的翅膀。春来唤醒叶， 夏来敲动着风，我又在握手秋天，想携手给冬天，带去热度。”
大哥王再强一时沉浸在新婚的惬意愉悦舒适中，大嫂的贤惠像她外 在的漂亮那样，展现在家里和睦和村民羡慕的眼睛里。大哥整个人一时 容光焕发，前段时间沉默寡言的阴霾像是一扫而尽，现在是生机勃勃， 在众人的赞扬中感触着一时新婚中的荣耀。父母也很满意这个新媳妇， 觉察着这个新进门的媳妇不光具备朴实、勤快品德，还透射出的娴静、 老实本分、体贴人的家庭素养。于是她们对儿子说： “再强啊，你这个 媳妇算是你的福气！”
我们小的哥仨也很敬重这个刚进门的大嫂。大嫂的到来像是再次引 领起我家扩展兴旺发家的势头，父母以他们家庭增新人的愉快又谋划着 能更大地去兴旺家业。把猪圈扩大了一倍，原来能一次喂养十头生猪的 猪圈现在足够喂养二十头之多。父亲早早地把田间种植所需的各种无机 氮、磷、钾肥及与猪粪搅在一起的有机饼肥购办齐当，准备再大干一年。
于是田间地头又多了一个扎实的劳动能手。到田间绿苗由绿变黄的
第九章
时候，一家人齐刷刷地在田间拨出已高出谷尖一头的稗草，父亲预感到 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二哥王再兴向父母提出准备离家出外打工的事，是在他参加完高三 年级毕业高考落榜后。父亲按自己的逻辑认为，还是要对二儿子的前途 作考虑，对二哥说：“不考虑再复读一年吗？考个中专也是吃国家饭的。 家里有经济条件再供你一年，你别担心。”
“爸，还是算了吧，我们学校今年才录取了一个大专两个中专， 那还是学校当个宝似的尖子生。我看我就算了，我的成绩跟他们相差 十万八千里，再读一年怕也是白搭。”二哥低着头像是很笃定又不耐地 回答。
“我就搞不懂，你们学校有幺三先生那么有学问的人执教，怎么就 考不起几个大学生呢？”父亲对二哥疑惑地质问道。
“幺三先生是有学问不假，但他只是教授语文的，语文再好其他几 科不行，那也是白搭，高考那要各科都行才行，语、数、理、化、文历、 地，那科都不能落下。”二哥不像是光为自己开脱，事实上他说的是一 个在当时社会城乡结合部的学校教学实况。和田镇从教学质量上说，还 真只能把他定位在乡村一类学校之列。从施教老师水平上学，可以说是 良莠不齐，教师分布成分主要有两种类型。有近年来通过高考师专毕业 分配来的新教师，他们水平教学高的一类，但人数太少极其珍贵；更多 的是从底下乡里抽调来的教师，随着农村改革开放搞活，其中好多人家 中田亩负担重，致使分心教学的也不在少数。谈到初、高中教学水平上， 比起幺三先生满腹学问，大多算是饥辘汗颜。从家长重视度上，正因在 改革以来，农村大地一片生机，赚钱的活路多了起来，人们大多忙于对 挣钱的热情高涨，反倒对知识改变命运的认识不清，眼见得实是一些人 的基本想法，或者说只有一部分人认识到知识对家庭未来的良好预期。
父亲对二哥子高考落榜的事实有些失望，他能把两个儿子都送入高 中，可见他对读书这当事的重视，但是两个儿子都不能满意地遂了他的 心愿，这未免让他有些失落。对二儿子提出外出打工，他心中的同意度 比以前有了提升，因为这几年农业年产承包富裕起来的农民更能接触到 外面纷繁繁荣的世界，农村劳动力不像以前生产队捆绑住了人的手脚，
现在活了，外出打各种工的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比如，农村人上城里 建筑工地搬砖泥瓦提桶，摆个货架在街边卖卖小商品，比比皆是。
二哥和那几个隔邻大队同学相约去省城江城市某处建筑工地，父亲 打听到二哥是得于他其中一个同学的介绍，准备参加那个同学姑父的建 筑工程队，他才有些安心。母亲对儿子们总是多一些慈爱，此时她眼中 噙着一汪泪，帮二儿子打好行李包，面对刚满十八岁，在她眼中还是个 娃娃头二儿子，说： “出门在外注意照顾自己，这是出远门，如果太苦 太累，难受就回来，妈帮你成家立业。”
我记得二哥是村里第一批出外打工的年轻人，也是那个时代从农村 向往城市能鼓起勇气走出去第一批农民工之一。像他那样走出的，有很 多人在新的时期以这种体力劳动输出方式走出去的。有再也没有回到农 村，凭着一身拼劲，一股向往城市的执着信念，在城市里安家落户的； 有终极而反，把趋身城市街区打工作为一种暂时短期规划性收入，终究 融不进城市又回到农村的——他们在城里干着，搬砖、挑瓦、扫地、拾荒、 搬物运货等，在各行各业城市人不愿出劳力苦干的脏活累活，他们都干， 他们以各自身心体会着，或以享受的心情，或以苦熬的心境。
后来二哥通过他的努力，从一个工地搬砖工人进步成一名建筑企业 公司现场高层管理人员，在省城里安了家，这让母亲觉得是光宗耀祖的事。 我一时天真地这样以为：母亲定会因二哥给她带来的荣耀感，会在人多 繁杂的村里向其他人晒一晒自己养儿有方；但是，母亲人在中年时没有， 到老年喜欢回忆生活的她，也没有。后来我务实的认识到：那是因为母 亲心里有更大的伤痛，犹如长在她身上揭不去伤疤，又如扎芒刺在背的 伤痛，让她苦痛，致使在外人面前颜面无存。那是因为大哥王再强以那 种不光彩的方式离家出走。
那是那年，大哥跟着一个看上他的女人，据他强词夺理地说能改变 他命运的女人，走了，把一双儿女丢下，过后不久又提出与贤惠的大嫂 离婚。母亲使出强大几近执拗地坚持行动， 以卧床不起，一度不吃不喝， 来反对大哥的如此冷血和绝情。她不知道他的大儿子为什么变得让自己 如此陌生的那般狠心，简直是丧失人伦。母亲那时躺在床上， 脸色憔悴， 但鼓足气力，对不知回头还坚持不懈要与大嫂离婚的大儿子说：
第九章
“老大呀，娘求你了，你欠下的钱，我跟你老子帮你还了，事过去 了。不要指望你在外面找的那女人能为你驱凶避难， 你们是幸福不了的， 你起心不良那是要催命的。你还得指望你贤淑的媳妇啊，你看你有一个 多好的媳妇，勤快，体贴人，还为你生了一双儿女，你那样做是要毁了 这个家。你承包厂子欠下那么多钱，娘也全不怪，也怪我和你老子一头 发热，也不知怎么样去帮你参谋参谋，算是糊里糊涂地支持你接下那个 该死要命的厂子。现在想一想，那时是支持错了，像你从小到大算是没 离开这个村，在镇上念书见的世面那怎么能与外面大世界相比呢？你又 一直被我们看得娇惯，也怪我们，长子嘛，是有点有别于与你弟弟们看待。 你一直算是在我们的呵护中又好比在温室里长大的。哎！叫你一下承担 那么一摊事，不出事才怪呢。不要离婚，一切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有 田有地有力有庄稼就能还清所欠的债。”
大哥还是在那年执拗地走了。大嫂娘家父母也是一家子硬气的人， 见着自家姑娘在婆家受着如此之罪，认为是受了奇耻大辱，心恨我的父 母怎么教导出那样一个儿子，一气之下鼓动大嫂在离婚书上签了字，把 我们的大嫂接了回去。父母那时的心情坏到了冰点，一直尊脸面过活， 要强执着苦干的他们，在这场农民致富的路上茫失地跌倒了。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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