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子几个月的王怀德时髦神气地回村了，与他离开时，那副灰 头垢面、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模样相比， 简直是判若两人。这时候的他： 头烫成蓬松的转型，下巴的胡茬刮得溜光；肚皮上系着一圈黑宽牛皮带， 扎着下身裤腿紧绷着膝盖骨磨得泛黄的蓝色牛仔裤，喇叭形的裤脚把脚 下的皮鞋掩盖得只露出两个尖头，走起路来脚边生风，像两把连续挪扫 的扫帚扫着地，升起灰；花格子衬衣像是挷在身，只因这几月不见，明 显多长了些肉，像把衬衣裹着似的，靠上排胸脯前的纽扣，故意敞开着， 别出心裁地露出肉嘟嘟的胸。 他租用了一辆农用四轮，进村时一路向路 边的行人招手，人们认不来他。
他指使司机把车一直开到他家的瓦屋前，一口一声地喊：
“媳妇，媳妇，婆娘，婆娘，快出来。”一边喊着一边叫四轮车师 傅帮忙卸下几大帆布包。师傅吃力地把布包卸下，收下了王怀德爽快地 递给的票子，驾着四轮机车突突地驶出村子。
女人从里屋里闻见熟悉的嗓音，应声而来一阵与往常不同的声，听 到也可辩认出那是离家出走已几月自家男人的声音。突然地，又感激， 又愤恨。几月前，那场闹得不可开交的家庭之战，王怀德摔门而出的那 次出乎她意外地离家出走。这个二溜子原有的本性，终于还是在分田到 的户几年后，按捺不住暴露出原形。他那下地两天又找着法歇休三天的 偷懒本性，不断地重复上演。家庭依旧一贫如洗，看着别人家盖房子添 家当，他心里痒痒又羡慕。女人总是为那些不得开心的事，唠唠叨叨， 一些怨怼的话，总是能顺当地脱口而出。十多年在一起都是不停地争闹 过来的，这一次王怀德愤怒地发誓说：
“你别老是说我游手好闲、懒惰，我要出去混个人样，让你这个臭 婆娘看看。”
这种惊人之语起先没有让发泼的女人感觉惊慌，她漠然不理，回应着耻笑，对他再次出口的豪言壮语产生不屑。没想到，王怀德这次是动 了真格，意识到与村民越来越大的生活差距，让他耻辱不堪。他把几件 皱理不整的衣服塞进一个布背包里，就往出村的大路上走。女人这一刻 又慌了，好歹是麻缠在一起的夫妻，这么多年一路因贫困争吵，为慵懒 怒怼，也算是在打闹纷争中保持着不离不弃。女人在后面却又装硬气地 追着喊：
“你到那里去呀？有板眼就别回来。”
见男人王怀德没有回头，径直地离去，越来越远，又哭咽起来。村 民过来问这哭泣女人，问她，王怀德这是怎么了？她答不上理由来，不 知原因。这么多年来，她们一直就处在家事的争吵中，动起怒来还时常 打斗一番，王怀德也放过离家出走的狠话，但终究只落到恶语的口头上。 这次并没有比以前多少次打闹来得激烈，只是像平时一样，一阵口头上 唾沫喷星地数落和不服气地对抗，没想到结局与往昔却大为不同。男人 走了，这一次表现出无奈的硬气走了 ---------。
女人明明是听见男人的叫声，却在这眼前打扮特时髦的男人面前迟 疑了，甚至不敢贸然相认。
“媳妇，傻眼了吧！混出个人样来，认不出来了吧。”王怀德对着 一脸懵呆的媳妇戏谑道。
那女人擦拭透着惊讶神色的眼睛，再次确认眼前神气十足，打扮别 异的男人，是出走了几个月不见人影也不知音讯”的男人王怀德。他回 来了，就在眼前。她咬着牙——恨过，她捂着脸——想过，在心中窝着 火时——谩骂过。她也多次铁了心地盘算过，因心中积满她们娘儿被二 溜子男人抛弃的耻辱，如果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将指责他为什么绝 情地弃家不顾。
这一时，她没有使出她长久窝于心中那痛心疾首般的指责。与其说 是一般女人怨得多却是深恨得少的慈仁本性，促使她不再是恶言相对； 还不如说，王怀德焕然一新，彻头彻尾的革新模样，让她懵了圈。
她听着王怀德的使唤：“来、来、来，把这衣服换上。”王怀德把 其中一只大布包的扎带打开，从里面掏出花色鲜丽图案花哨的一套上装 和裤子。女人颤着手接过。
“换上，看像不像城里的娘们。”
“这是些什么东西呀？”女人惊讶地问。
“好东西，时尚的东西。”王怀德洋洋自得地答道。
女人很机械地照着男人的指示去做，眼瞅着那些鼓鼓当当的布包， 接过男人手中的衣裤回屋内更换，出来时明显有几分怯生和不自然的扭 捏。王怀德看到他的女人去了那身邋遢，换上身艳丽新装。
王怀德扑哧地笑了，对着眼前自个儿一切举止还没来得及适应全然 没放开的女人说：
“哎呀！我看你这娘们穿上凤袍也像个草娘们。来，来，来，把这 鞋穿上，把脸洗把干净，头发梳一梳再出来。”
他边说边从布包里掏出一双女式皮鞋来。女人从来没想过能有皮鞋 穿的这一天，摸不准神地听男人使唤着，抱着鞋又进了屋。这次时间用 得很长，她拼命用力搓洗脸上的污渍，把平素不大爱用的那盒雪花膏往 脸上抹，一次又一次，蓬乱像稻草的头发用水蘸过不停，去梳顺溜。
在她出来之前，有好多看新鲜的村民来到这里，一个个语出惊讶， 认出是几月不曾打照面的王怀德。
“王怀德，你这是在那里发财啊？几月不见，一个地上一个天上的。 准是在外发财了啊！”有人这么问。
“没发，哈，没发，哈，只是小赚了点。”王怀德爽快的答道。从 衣袋里搜出盒红双喜烟，见男人就发一根，然后掏出新式亮壳的打火机， 咣当、咣当，帮着点上。嘴上还说： “点火防风的嘞！ ”他又慷慨地作 出大度之举，直挺着腰，对越聚越多的人群说道：
“各位乡亲，承蒙在我时运不济时，原谅我做的那些丢脸见不得人 的事，深表歉意哈。我今天从城里带回一堆好东西，时尚的货，乡亲们 肯定用得着，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请任意挑一样拿走。哈哈！不收钱， 绝不收钱哈。”他高兴地把布包扎带解开。
布包铺地，亮闪一片，花样俱全。有女人喜欢的：花色时新的衣裤、 裙子、鞋袜，五彩斑斓的扎头发卡，香水、脂粉，耳环首饰 -------； 有男人的喜爱的：雕刻精致的烟斗，新式打头机、烟盒、刮胡刀 -------， 有乡村少儿从来不曾见的玩具：胶制手枪，木偶狗熊，动画粘帖 -------；有家庭厨房适用的：轻快剪刀，厨房刀具，带漏眼的丝网淘洗菜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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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一身惊艳着装，出现在挤着哄拿摊于地上物品的众人面前时， 大家眼睛不由一亮。人群中有人在惊讶之际，嚷出玩笑的话：
“王怀德，看来你是真的发了财啊，怎么还带了个娘们回来了呢？ 哈哈。”
众人一阵起哄地笑，王怀德也笑了，把那个开玩笑的爽快地踢了一 脚，心里乐爽爽的。女人这一次的确是大改了模样——头发顺溜挽起发髻， 脸颊和额头涂抹满了一层白香膏，原本蜡黄又不常拾掇修饰几近呈酱色 的脸部，这时像换了张脸盘似的，白洁。新奇闪亮的服饰一装衬，本来 臃肿的体态因为有鲜艳亮丽的衣饰一装点，倒显出丰满来，而又有脚下 的皮鞋把整个人身材垫高了一头。
女人从屋里再次走出来，见那么多一群人在分抢他家的东西，而王 怀德在一旁乐呵呵的指点着，便一下忘了身着一新装给她带来的点点自 信和荣耀。对王怀德大喊：
“王怀德，怎么让大家拿我家的东西呀？”
“没事，没事。大家尽管喜欢的尽管拿。”王怀德示意叫大家不要 受自己婆娘这一惊乍的影响。
女人挪动在门前的人群中，心疼地几乎流出泪来，又不敢大骂出口， 怕惹怒一时正在大发慷慨撑面子的男人。
王怀德回村来施展了这一超乎寻常之举，在河川村引起一场不小的 轰动。很多人因王怀德把他从城里带回的新鲜玩意，慷慨地无偿奉献出 来，认为他肯是到哪里交了好运，发了一笔横财。两天后，从他和他女 人口中得知一个消息：他们一家将搬离河川村，前往县城做生意当老板 的事——这在村中炸开了锅。在部分村民心中， 王怀德一下子褪去懒惰、 邋遢、穷酸的秕谷形象。甚至有人去掰手屈指一数，一跃把他摆在村中 能人之列。
王怀德的女人几天来一直像是在云里雾里过活，因为她听男人反复 地在她面前描述，他在田园县城一段热闹人流区相中了一处地，准备开 张做服装日货生意，这次回来是举家搬迁进城的。女人没有了自信，哪里知道他所说的生意，该怎么做？又惧怯地表示不敢在城里人面前抛头 露面，但又迫于男人当前所表现出的不可小看的能耐。就连那些村中妇 女拉扯着她说：“该紧抓这等好褔气！还说啊，男人有钱就会乱搞女人， 尤其像你男人王怀德这样的，得紧盯提防着。”
那女人一时着了慌，于是就顺从地听了男人的话，放下家里一切， 决定举家迁移。
王怀德认为这村里有两个人不得不去上门拜访。一个是老书记汪大 河，另一个砖厂老板王长顺。
说到这两个人，他心里多有一些感激之情，当然也有点就在当前混 得还算圆润境况下而故作显摆的意味。
老书记汪大河在王怀德邋遢不堪的那些年里，在他每次出事时，都 以书记解决问题的方式出面帮他化解，过后又板着脸很无奈的训斥一番， 痛骂道： “狗日的秕谷稗子。”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并没有为难他。王 怀德不是不知好。记得有一次，还出大力挽救了他，不然他因犯偷盗罪 说不定还得蹲班房。那一次，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偷了邻村农舍的几 只鸡和两头羊，弄到镇上换钱，没想到羊头上被主人家做了暗记，被人 认出报了案，公安把他抓着关进一个小黑房里逼他交代偷窃罪刑，后来 还是汪大河代表大队出面，花大力气帮他交了赔金，赎了人，才放了出 来躲过那牢役。
王长顺也是让他记着好的人。那些年王长顺明知道他在厂里是偷懒 好闲混着洋工，他故意装着不闻不问，照样给他发工钱，而且一分不少。 每到过年时还拿出三十块五十块不等的钱，对他说： “给老婆孩子买件 新衣过年吧！你自己的，还是你自己解决去吧，你就是光着球腚，也不 管我的事。”
总之，这两位是要感激一下的。从前是嬉皮笑脸地说以后有机会感 激他们，没有人相信他。那时人们听到后总是嘻嘻一笑，认为那根本是 在扯淡，这回着实是能表达一番心情，恐怕没有人说这是在扯淡。
清早，他腋下夹着一条从城里捎回的高档香烟，叩响老书记家的大 门。辞任在家的老书记见是一身花样着装打扮、异样蓬转盖头奔放式头 发的王怀德，验证了村民传入他耳里关于王怀德的惊人变化的传闻。老书记前一段时间被儿子汪文的事搞得心情大变，他不相信社会快速变化 能让一只土鸡立马蜕变成一只天上遨游凤凰。从儿子先前被无数人看好， 后来一瞬间全然颠覆的事实，让他霍然领悟到，没有从踏实根本上突然 飘起的光环，那是如梦幻影般。所以，他对来访的王怀德，针对他突然 暴富起来的这番表现，还是很严厉地说，像以前多次指责的那样。
“听说你搞大发了，钱来得这么快。现在可是国家严打刚过，发财 是好事，叔为你高兴，可别做违法乱纪的事哟。”
“哪能呢，叔你放心。来，我给你带了条香烟，你接着。”王怀德 听惯了汪大河一贯的教训语气，并不记在心上，只是嘻嘻哈哈地应付着。
到王长顺那里，他因曾经王长顺给他的照顾，想送给他一个惊喜。 王长顺拉他坐下的时候，他显得迫不及待。
“我马上要到城里过活了，做些小生意，不再在田地里过活了，我 那几亩荒了也可惜，给你还是个人情。也正巧， 四亩田紧挨邻你的砖厂， 我可以让出来给你扩建砖厂，别拒绝我，别说不要哦。”
王长顺一听，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己一心想扩大砖厂，就 是腾不出更大的地来。他知道王怀德是出于对自己的感激，曾经对其有 所帮助而作出感恩的回敬，但他还是思考得比较谨慎。在种田人的眼里， 田地可是他们依赖生活的根本，贸然促使他们放弃总是于心不忍，像是 断了别人的生路那样不安心。王怀德看出他的犹豫和不决，说：
“这么多年来我在田地上过活，你是看见的，我人活成个什么样， 都不招人待见。”
“那是因为你懒啊，把这好的田地给种荒废了。你看看河川村，哪 家不是把田弄成花似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起来。”
这样说，王长顺觉得自己说话太直，王怀德本来是带着记得曾经的 好来主动把亩地投给自己扩大建砖厂的，但直言戳人短处。思考着大不 应该这样直接，便说：
“你果真有把握在城里待一辈子？如果干一阵干不下去了，再回来， 我可吃不消再撤厂还田给你哟，那样的话，我的经济损失就大了去了。”
“如今城里好活人，做点什么不比在农村挖地强，我是不打算回了。 说实话的，我在城里把场子地都掂拾好了，进城就立马开张。”王怀德很自信地说。
王长顺的心真是动了，他确认王怀德是一门心思往城里过活，田地 自然就空了下来，自己能收过来用于扩大场地是最好不过。他最后接受 了王怀德的好意，以代交国家田地农业税的形式答应接收过来。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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