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川村的龙狮灯会隆重地结束后，四邻八乡对它那别开生面、传乎 其神般的传说是传扬未止。那龙狮欢跳，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观者如 潮；尤其还有那在神奇祭坛浓烈的香火燃烧中将被拜下马成功的马脚手， 他们神人一般在熏香里，神灵附体半清醒状态样地狂舞，被喻为金刚不 坏，神人般搭梯攀登，叼咬燃烧蜡烛，煮开的柴油里拿取吉祥物，鞭炮 绑身跳跃翻腾不见伤痕 --------。近似神奇魔幻般的热腾腾场景，让观 者耳目一新。人们对天地间是否有神灵存在？更起那般神秘敬畏心。于 是就见到很多人除了对白胡子大爷过往的尊敬外，又增加上一层对天地 的神秘感。因为验证白胡子大爷先前所说的， 将军狮子那般出现的神奇， 并不是他在故弄玄虚地吹嘘，也不是他耸人听闻地在蛊惑他人。
在新一年清明节前，河川村有更多的村民更热衷地信奉神灵，似乎 神灵佑护真实地存在。对故去显妣显考 , 祖辈先人的拜祭，除了本心的思 念外，又多了一层拜托庇护之心。黄表纸、纸钱冥币在村边一处处坟地 里被烧起，这乡间平实的乡民各自受着相互的影响，到了清明节前后， 坟茔里到处冒着香火。村里王二麻的杂货小卖部更成了人来人往之地， 这更浓烈的香火烧在各家已故人的坟头，让他忙得应接不暇脚不沾地地 又大大赚了一笔。
父母亲领着我们兄弟四人通过一弯坡地，弯过小径来到一块蔓草地 上。奶奶和爷爷的坟茔出现在眼前，前几辈祖宗的碑牌也林立在这。
父亲对大哥吩咐道：“去，你是长孙，领着弟弟们给先辈祖宗 , 爷爷 奶奶坟上加一抔土吧。”
大哥会意地挥着手中的铁锹，先抡起双臂给坟头添起新土，二哥、 三哥接过铁锹添土的时候，我既心奇又学着庄严地帮母亲在墓碑前摆好 香烛，跟在母亲后面，在坟上香烛前依次祭拜叩头。厚叠的黄表纸，印 上彩色的冥币，燃起高高的火焰，烟消飘散，仿佛是在送去给先辈们居住之所，祈福、祝愿先辈故人收到孝敬。我仿佛又看见奶奶 --------。
我断然相信母亲想从先人祖辈那里乞求庇护，是信奉无疑的，不然 他今天就不会表现虔诚地在祖坟先妣先考和我们一家子面前，宣布着一 项决定。连我都能看出母亲不是在随意诉说，就别提父亲和三个哥哥他 们了。
她对着坟茔再作一次虔诚的礼拜，双手合十，慈眉而视，口念心慈：“先 辈祖宗，已故公婆，恭敬在上。萌生福音，祝福你辈后生，我儿老大今 年娶得婚配姻缘。造福资产， 祝福我辈勤勉造业，修葺家宅，乔迁平安。”
我见二哥、三哥向大哥挤着眼，示意欢笑。
我越来越觉得，母亲在祖坟上表达的祈求许愿是与父亲先前就商量 好了沟通一气的。只是父亲这个人在说客套话上，一贯不善言辞，尤其 在求神拜佛上 , 更是寥寥无语。大抵是认为：心诚极够，无须多说。
无疑父母对兴建家园事理上的安排是齐心一致，但在商量决定先盖 新宅或先给大哥娶亲上，意见小有分歧。
过后几天里父亲说：“先盖房子吧，老大娶媳妇的事那要靠姻缘。”
“姻缘不姻缘，那还不是说媒人保媒搭线牵出来的。就一同进行吧！ 俗话说没有梧桐树那引凤凰来，这盖房好比是筑巢引凤，赶明新房盖好了， 新媳妇也可以接进门了。”母亲反对说。
“我说你就喜欢好大喜功，是不是两样事在一起操办是很长面子吧。”
“你别说面子，如今的世界与往不同，不像我们相亲那会儿，相个 面投个两人顺眼，再有媒人一撮合，家长一点头，就算一门亲结成了。 现今你看看社会上娶媳妇嫁姑娘，哪家不在意家庭条件呢？如果随你所 说的，把新房盖好拾掇清楚，少说也得小半年，老大不小了，再等一年 半载的，还没有另一趟子的事等着。现在家里也宽绰了些，存的钱也够 办这两件大事，红红火火不是好事吗。再说，我提醒你哈，后面还有三 个花钱儿等着我们呢，早解决一个是一个。”母亲把她的观点分析给父 亲听。
父亲不再作出反对回答，他本就是对儿子婚姻嫁娶不太关心的人， 他认为身边有爱操持家事的母亲就够了。于是他回应说：“那你看着办吧， 这事你权衡，只是不要耽搁了田地里的生产。”
“我就算定你只关心你那田间地头的一亩三分地，你就不关注一下 老大从去年到现在的状况？”
“什么状况？厂子的活干得紧，都赶得像个累牛似的。我倒是知道 老大工作起来很卖力，比刚毕业那会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老大变不变，你要看是为什么，人家心中 可能是有股拗不过的劲呢。”
“拗什么劲？”
“你不觉得老大话越来越少，虽然工作上没的说，我怕情况不大对 头”。母亲估摸着作出猜测地说着。父亲望着她，无从判断。
“你说，你说 ------。”他很好奇。
“他爸，你还记得去年铸造厂开炉前，来我家的那个长相漂亮的姑 娘吗？她叫刘英，镇上的姑娘，也是老大的高中同学。”
“知道，那又咱地？”
“我是说我们的老大是喜欢上了别人，先是热火高兴了一阵，后来 估摸着算凉了，一直放不下心来。”
“呵？”父亲惊了一声。手中正忙的活计突地停了下来。“嗯 ----- -，我也觉得近来，他人是勤快了，但老是闷声不气的。莫非是心中真的 拗着事？那帮着他说亲的事还真不能不当回事。如果是那样，我看得把 他从那份不落地的感情中脱离出来。我们这农人啦找个门当户对把持田 地的媳妇才是正经话。”
这口气几乎与母亲的意见又和成一气了。
母亲把大哥准备娶亲的打算计划性地对外一公开，村中就有说媒人 上门提起亲来。母亲催着父亲赶紧筹备盖新房的物料，还说新房两三个 月就差不离盖好了，到那时新房焕然一新，新媳妇也该上门。父亲对母 亲过分的热情，感觉简直是有些走向执拗。他担心的是大哥是否听她的， 提醒她：“儿大不由娘，时代变了，说媒拉线的事项不顶用，难说啊。” 母亲像是在抓承包负责制那样包揽地对父亲说：“那你把心放在建新房 的事务上，我负责儿子的说亲。”
我家如此大规模的建房举动在村里引来一次不小的震动，村民羡慕， 被喻为是靠真真实实勤劳实干富裕起来人家的一次兴家置业，比较有震撼性和感召力。父亲找王长顺申请要建房的红砖，王长顺二话没说就一 口答应下来。王一根也没得说，他对父亲说：“叔，你要建房的物料运 输就招呼一声，我保准说到就到。”
当父亲对红旗大队把建房业务联系到家的刘二说想建一栋二层小楼 时，刘二惊讶的语气中充斥感叹： “你这是算在农村放了个卫星！这和 田公社十里八乡也没几人盖楼房的，超前啊！”
“放卫星就别说了，超前也谈不上。只是想这盖房子是一件关系到 几十年的大事，也许人这一生就那么一次费力劳神，还是一次到位吧， 省得过两年到去都盖起了楼房，又得想着法子再折腾。”父亲如往常一 样镇定， “我问你建成二层楼，你的施工队有这个施工能力吗？你具备 不具备哟？”
“当然具备。没有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你就放心吧。”刘二打着包票。
父亲内心对刘二承包我家二层小楼建设技术上的担心是有的。他对 其犹豫过，因为父亲了解到，刘二现在组织的包工队原是由一批盖猪圈 搭牛棚的乡邻结合而成，拿捏高难度的建设技术还有待商榷。他们这一 班子人，从去年才正式成立在一起，揽一些盖屋修瓦的活，帮邻村盖了 一批平房院落，当然，干那些简而易的砖瓦结构建筑物是不在话下。干 了一批批，名声也渐渐响起来。有人说， 这得益于刘二这个脑筋活络的人， 他能看出市场的路子。事实上正是像人们所传的，时下各村加盖新房子 的多了起来，而像样组合在一起统一调度起来的建筑队还是少之又少， 刘二看准了时机，凭着一股勇气，一骨碌地组织干了起来。最后刘二以 他的信心和雄辩的口才，从建楼的技术上说服着我父亲。父亲是个说干 就干的性格，怀疑事情不是他的本性，他最终还是作出不另请施工队伍 的决定。
在父亲已让刘二的工程队入场施工不久，就见我家原有的三间瓦房 全部拆除，暂时成为一块夷平的开阔地。母亲以她利落爽快的手法操持 着另外一摊事。她果断地带领我们把一些日常家用器物、家具等搬挪到 暂借的邻家二婶家，站在已夷为平地外围不远的场地边，观望施工人员 开挖地基搬运石块时，就觉得给老大摊开说亲的事不能再拖了。
“强啊，妈托人给你介绍了一门亲，抽个空拾掇拾掇去见见面！ ”
母亲在大哥刚从厂里回到暂时借租的屋内时说。
“相亲？这个时候？ ”大哥显然是没有准备，神色惊讶。认为这个 时点上提自己娶媳妇的事，母亲真是有点精力过剩。心里想着，家里盖 房子是多大的事啊，他们还能抽出空来提这事？
“我只问你想不想娶媳妇？”母亲追问。 “不想。”大哥回绝道。
“你这孩子，都快二十五了。村里跟你还小一节的三喜、牛根，还 有那几个与你同一年生的？哦，狗顺，都结了媳妇，生了娃了，你这挺 帅气的小伙子还没动静，叫不叫人笑话。听妈的，过两天和介绍的姑娘 见见面，相中了也让妈了却掉一桩悬着的心事，女孩是前屋米婶娘家侄女， 米婶一个劲地夸她的侄女长得漂亮，说是村里一枝花，人也勤快，又孝顺， 说找上门说亲的人多的是，米婶她娘家大哥也不是一般没盐没咸没见地 的寻常人，曾当过沈家田村的支书，算是这十里八乡中有见地的主，他 一直想为姑娘寻思着一个品行较好的人家，心气自然不低呢！不轻易向 前来提亲的媒人松过口。直到米婶给她娘舅大哥介绍说是我家后生要娶 亲，大概是你爸爸的名声在这十里八乡有点响当当的原因。也该巧得很， 米婶娘舅大哥早些年与你爸就认识，他们同时期在和田公社各自不同的 大队当过大队书记，在一起开会碰面多，相互也熟，他可是对你爸佩服 得很的人嘞。米婶也把你夸得好好的，她娘家大舅一口同意你们俩年轻 人见个面，相相亲。米婶把姑娘说得一好二好，想必不会出格到那里去， 米婶的为人我是知根知底，说话严实得很。”母亲对不大搭理的老哥吧 嗒吧嗒似的连说带劝了一通。
多天以后，母亲发现她对大哥婚事的自信之心受到了伤害。因为直 到父亲主导的家园建设几近尾声时，眼看建设快大功告成。那时二层楼 盖板已加盖一齐，防热隔水层在建设师傅拿着棍硬实实地敲打中得到证 实，已是合格完成，那时油漆门樘在着手上红亮漆，玻璃块切割成规则 块状并排靠在屋檐下的水泥墙上，外墙沙泥已在阳光里烘干，金黄亮玉， 那时内屋墙面雪白，石灰石白泥浆在泥工的泥板上，一面一面地往墙上 糊篱。
眼看其他装饰已进入施工最后阶段。母亲说服大哥相亲见面的事，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在这段时日中，母亲在米婶面前不止一次打过包票，说一定让两个 年轻人见上面。就因大哥在她一次次催逼下不理不睬而落下空。母亲面 子上过不去，父亲见势头不对，就劝母亲，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思 想，就不要太强求了。母亲这时会气郁不平地说父亲不是站在家庭长者 统筹全局的高度上安排家事。母亲在这件上的执着无疑是让父亲惊讶的。 她有一次在说服大哥无果后对着父亲动气地吼道，恐怕那是这些年来他 们婚姻生平中的第一次：
“我们家的老大怕是思想中上邪了，城里的姑娘是那么容易相上农 村的小伙子吗？现在城里什么样？乡下什么样？虽然乡下变化巨大，世 界上也只有农民和工人这两种人，清醒清醒吧。”然后，她一时控制不 住激动的情绪，对于刚回到家出现在她面前的大哥，发着誓地说：
“老大。那个叫刘英的姑娘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要相信，不是一 家人就不会进一家的门，你就死了心吧。我是在救你，算我求你了，儿子。”
“妈，我不要你求。为什么那么说呢。什么是，不是一家人就不会 进一家的门？难道她们是神仙不成？只要不是神仙，我们就是站在地球 上，有什么这个那个的不一样？”大哥王再强就觉得自己说话像是在干吼， 一点润湿喉咙的底气也没有，干燥至极。
“你信不信？老大，老娘为了这个脸面，你信不信？如果你再执拗 不肯，扇着人家姑娘家父母和米婶的脸，我也无脸见人家，逼急了，我 会站在刚起的楼上往下跳。”
我看见母亲气红着眼。那时我正站在他们相持的不远去，我一时颤 栗无比。母亲为了心中的坚持，一反常态，是那般吓人。后来我每次琢 磨起母亲，对她生评作自我评述时，总是绕不过对她这样的评述：她因 那种近乎的固执，不无成功地成就了那些事务；她又因那种近乎的固执， 不无成功地破坏了那些事务。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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